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吕梦琦 柴婷 王皓 李紫薇
万里黄河，奔腾不息，养育亿万中华儿女。历史上，一个个古渡口分布在黄河岸边，联通两岸经贸文化交流，见证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时代变迁。春节前后，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走进三个黄河古渡口，寻访沿岸地区新发展新变化，感受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生机活力。
一颗有创意的红枣
元宵节将至，位于山西省临县的碛口古镇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氛围。广场上，几匹骏马造型的雕塑呈奔腾之势，映衬着如今古镇的活力。
去年，碛口古镇游客量已突破100万人次。人们在游览古建时，也不忘买上几瓶红枣酒、红枣醋，带给家人品尝。镇上虽然只有一条保存完好的明清商业街，长度不足200米，却有五六家红枣产品专营店，向游客展示着临县红枣创意发展的成果。
碛口古渡紧邻碛口古镇，二者互为一体，西接陕、甘、宁、蒙，东连太原和京、津，曾是重要的东西交通枢纽。因此，历史上碛口古镇商贸繁华，享有“九曲黄河第一镇”的美誉。
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，粮食产量不高，但自古就盛产红枣。《临县志》记载，2000多年前，当地就有红枣树种植。至今，临县还存活着1400多年树龄的古老枣树。全县红枣种植面积达82万亩，被誉为“中国红枣之乡”。
尽管历史悠久，临县红枣产业也面临品种老化裂果、扩大市场乏力等难题。如何化解难题，让老产业焕发新生机，临县选择用“创意”破局。
把红枣酿成红枣酒、红枣醋，只是临县拉长红枣产业链的一个尝试。在临县，创意发展已经融入红枣果、木、芽叶、种植等各个环节。
与很多人选择红枣酵素、枣夹核桃等创意加工不同，“红枣大王”陈永珍选择了用红枣嫁接酸枣的新路子，不仅解决了红枣因秋雨裂果的难题，而且撬开了被人忽视的酸枣市场。为了嫁接成功，陈永珍先后收集了30多种酸枣，最终找到了嫁接产量高、品质好的酸枣品种。
“我现在已经建起了600亩枣树高接换优酸枣示范基地，当年嫁接当年挂果，年产酸枣约3万斤，一斤酸枣可以卖到二三十元钱，是普通红枣价格的十几倍。”陈永珍说。
不仅如此，临县枣农还把红枣树种进了大棚里。枣农张剑峰说，他已经种了38亩大棚红枣，选用的都是新品种，一斤鲜枣价格在8元到15元不等，而且根本不愁卖，今年计划再扩大300亩。
在创意发展的新思路下，原来修剪下来被农民当柴烧的枣枝也催生出特色产业。
临县自古有养蜂历史，每年枣花盛开时，各地蜂农都会涌到临县采枣花蜜。因此，红枣树不能打农药，为制作食用菌菌棒提供了天然有机的上好原料。临县抓住这个优势因势利导，逐渐发展起年种植5000万棒规模的红枣香菇产业，年产量突破5.7万吨，年产值达6亿元，有力带动农民增收。
在临县白文镇曜头村，新一茬枣木香菇正在采摘。技术员马相国说，枣木香菇带有红枣的独特香味，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含量更高，每斤枣木香菇的价格比普通香菇高出2倍左右。
再过2个多月，临县枣农又将迎来枣芽采摘季，时间从5月下旬一直持续到8月上旬。曾经无人问津的枣芽和嫩枣叶，如今已成为金贵的制茶原料。
在山西茗玥茶叶有限公司，办公室主任王强端起一杯泡好的枣芽茶让记者品尝。琥珀色的茶汤入口，是一种不同于一般红茶的独特口感。
“这是我们研发的枣芽红茶，芽叶来自100年以上树龄的红枣树，不含咖啡因，能促眠，对睡眠不好的人群能起到舒缓作用。”王强说，去年公司生产枣芽茶50吨，带动枣农每亩增收2000元，原来一文不值的枣芽叶现在1公斤可以卖到20元左右。
临县制作枣芽茶起步于2019年，山西茗玥茶叶有限公司是当地第一个“吃螃蟹的人”。去年，这个公司拿到了国家原料行政许可，以后枣芽茶可以进入大型商场超市和茶叶店销售。
枣农出创意，政府给补贴。如今，临县创意红枣产业正走上加速发展的道路。临县红枣产业服务中心主任李建军说，县里一直努力推动红枣产业提质升级，坚决支持有市场前景的新模式，加大财政补贴力度，推动企业和农户扩大产销规模。
“我们今年计划扶持1万亩红枣嫁接酸枣，扶持1000亩以上大棚红枣。”他说。
一颗颗红枣，承载着枣农们的致富梦。目前，临县有红枣加工企业151家，红枣专业合作社170余个，红枣经纪人3000余人，加工系列产品200余种，不少产品出口到国际市场。
从“引水上塬”迈向“低空经济”
春节刚过，山西省芮城县大禹渡黄河风景区年味依旧浓郁，游客络绎不绝。下午5时，随着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，一架皮拉图斯PC-12涡轮螺旋桨飞机满载8名乘客，掠过景区上空，缓缓降落在新建的通用机场。
“这是我们第一次乘坐低空短途航班，从省城太原1个半小时直达运城市芮城县，专程来游览大禹渡等景点。”趁着春节假期，郭女士带着孩子感受了一次别样的研学游。
大禹渡是黄河上有名的古渡口，至今流传着大禹治水的众多传说。《芮城县志》记载：“禹导河，息于此，后人思其明德，建庙于峪上，遂名彼渡为大禹渡。”
芮城县文旅局局长郝国霞介绍说，大禹渡自古就是盐运要道和南北驿道，商船、舟楫都曾日夜穿梭于此。得益于此，早在殷商时期古人便在此建立城邦，逐渐发展成今天的芮城县。
如今，依托丰厚的人文历史资源，芮城县已将大禹渡打造成占地450公顷的黄河风景游览区，并将全县景点串珠成线，充分挖掘人文经济的发展潜力。低空经济的兴起则为游客提供了新的旅游体验，人们置身于空中，低空视角下的黄河古渡风貌与现代机场交相辉映，一幅壮美画卷徐徐展开，犹如与古人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时空对话。
郝国霞说，新场景的涌现不仅增添了发展底气，也见证着芮城县的新发展。
曾几何时，芮城县连一个传统农业大县都算不上，更别说发展新质生产力。虽紧邻黄河，但大禹渡周边核心居住区、耕作区多分布在北部黄土台塬地带，海拔比黄河河床高出数百米，形成“水在低处流，人在高处居”的地理格局，当地长期陷入“住在黄河沿，吃水比油难”的发展困局。
为了解决吃水问题，20世纪70年代，芮城县男女老少齐上阵，在茅草丛生的黄河岸边开山劈崖，用小平车推、肩膀扛，历时4年建成大禹渡扬水工程。几十年过去，这项水利工程已成为当地发展的保障，芮城县连续16年被评为“全国产粮大县”。
大禹渡扬水工程服务中心主任董曾武说，全县灌溉面积已从最初的18万亩扩展到现在的60余万亩，覆盖全县70%以上的水浇地，惠及26万群众。
装满“粮袋子”，也要鼓起“钱袋子”。为了打破传统农业县的发展限制，芮城县将目光瞄准低空经济这个新赛道，将其作为牵引全县转型发展的“新引擎”。如今，距离大禹渡5公里的芮城新南张机场内无人运输机、短途载客飞机、教练机有序飞行，机场塔台指令清晰，勾勒出一幅发展新蓝图。
“发展低空经济，是芮城县的一次全新选择。”芮城县通用机场服务中心副主任刘汪说，机场目前已形成了以飞行培训、无人机试飞、短途运输、科普研学等十几项场景的运营体系。
2025年，芮城县低空经济发展成果不断涌现，累计与12家单位签订合作协议，TP500大型无人运输机成功首飞，氢混动力无人机完成多场景试验，芮城至太原低空短途运输航线正式开通，已经开展近20种类型的无人机试飞业务……
随着产业基础日趋完善，“低空+农业”“低空+文旅研学”等新应用场景也开始涌现。走进占地900平方米的航空航天科普馆内，VR虚拟飞行吸引众多青少年前来沉浸式感受航空乐趣，科普馆年接待研学人数超5000人次。2025年2月，芮城新南张机场取得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运营合格证后，迅速启动无人机“一喷三防”业务，全年累计完成约68万亩无人机农林作业。未来，芮城县还将拓展无人机在森林防火、光伏巡检、黄河监测等领域的应用，让低空技术为乡村振兴赋能。
发展低空经济也让当地群众出行更加便利。去年9月芮城至太原短途运输航线开通以来，航线平均客座率达到90%以上，涵盖商务出行、走亲访友、旅游观光等各类人群。
芮城县委书记余敏说，通过持续优化产业生态，促进技术、资本、人才高效集聚，芮城县正加快形成可复制、可推广的低空经济发展模式，培育具有竞争力的现代化低空经济产业体系。
如今，芮城县通用机场已累计保障飞行超14.3万架次，飞行时长突破2.2万小时，位居山西省县级通用机场前列。从“引水上塬”的生存之战到“逐梦蓝天”的发展之路，千年大禹渡正见证着这片古老的土地，以昂扬的姿态驰骋低空经济新赛道。
二人台唱出“新风景”
西口古渡，一个无数山西人曾经背井离乡、走西口谋生计的地方，如今已是一派安定祥和。渡口的古戏台还在，这个春节又唱起了民歌二人台。唱腔依然悲凉，但台上台下，唱戏听戏的人早已换了心情，一片欢声笑语。
为了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，营造浓厚的节日氛围，河曲县组织了春节、元宵节系列文化活动，从农历腊月十九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，西口古渡戏台就是众多展演场所之一。
西口古渡地处晋、陕、蒙三省区交会的黄河弯道处，曾经是河曲县向西通往外界的重要通道。历史上，晋西北地瘠民贫，清代民谣记载，“河曲保德州，十年九不收；男人走口外，女人挖苦菜”，由此形成了当地百姓每年春去冬回，到内蒙古大青山、河套一带打短工、拉长工的“走西口”生活生产方式。西口古渡，就是很多人走西口的必经之路。
“年复一年妻离子别，催生了咏叹人间离苦、别绪、思念、期盼的走西口民歌，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独特唱腔‘二人台’，据考已有二百年左右的历史。”忻州市走西口研究会副会长岳占东说。
在河曲，至今仍保留着大量传统二人台剧目。据统计，目前收集整理的河曲民歌有2万余首。正因如此，河曲县被称为“民歌的海洋，二人台的故乡”。河曲民歌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多位老艺人成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。
曾经，河曲二人台一度传承困难，有“河曲民歌王”之称的老艺人贾德义不止一次感叹“后继无人”。如今，随着当地不断加大非遗传承保护力度，河曲民歌已经重新焕发生机。
“唱起这首生命的歌，春华秋实耕耘收获。”黄河岸边，两位老者深情对唱，苍凉沙哑的曲调穿透剧场。这是大型非遗音乐剧《大河长歌》演出现场的一个片段。为了更好地传承保护河曲民歌，当地市县两级联合打造了这出大型音乐剧。
“单次线上观看量达到了近200万次，38名演员全部来自河曲民歌二人台的传承人和民歌手。”河曲县委宣传部部长丁国妍说。
春节期间，河曲民歌二人台艺术团也演出不断。“如今咱们村里，荤荤素素吃得全嘞，不到腊月就过上年嘞。”团长王掌良唱道。这首《寻找老扶贫》是近几年新创的曲目，歌唱今天的幸福生活，与传统剧目的苦情不同，唱腔轻松欢快。
去年，河曲民歌二人台艺术团演出超过了200场，这是王掌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最令他开心的是，近年来还招募了几个年轻人才，全团46名工作人员中，有17人享受政府的传承人津贴，津贴超过了6000元。
“剧团整体收入在全县来讲也是不低的，优秀传承人的收入还远高于当地平均水平，我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。”王掌良说。
时代发展日新月异，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，也为河曲二人台提供了新的创作素材，民间艺人们不再固守传统曲目不放。“民歌二人台过去唱的全是离愁别绪，百般无奈。”山西民间音乐收集人任俊文说，如今可大不一样，生活变迁让民歌二人台创作更加活跃。
以非遗为媒，带动特产“远行”。岳占东还记得去年6月临隩公园的热闹场景。时值初夏，河曲民歌二人台在黄河岸边唱起，助力一旁的电商销售平台带货，线上线下吸引超过80万人次观看。河曲县文化和旅游局数据显示，全县11家企业的30余种特色农产品参与展销，实现线上销售额135万元，线下销售额8万元。
黄河一号旅游公路的开通，也让河曲县的文旅产业更有人气。唐家会、柏鹿泉、榆岭窊等重点村落的乡村旅游蓬勃发展，西口古渡、娘娘滩等景点提质升级，吸引全国各地游客前来。“来的人多了，民歌二人台的观众也就多了，传承发展前景更加广阔。”河曲县文旅局局长乔永峰说。
河曲二人台焕发新生，离不开县域经济的快速发展。近年来，河曲县相继开工建设光伏、风电等一批标志性工程。红葱、杂粮、马铃薯等特色农业标准化生产基地也在紧张投建，为河曲县产业发展注入新动能，让河曲人的美好生活成色越来越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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